►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
2025年7月21日,日本政坛变天了。
自民党和公明党组成的执政联盟,在参议院选举中惨败。这是自1955年自民党成立以来,执政联盟首次在国会两院均未获得半数席位。
但比败选更值得关注的,是赢家之一。一个叫「参政党」的右翼小党,在选战中异军突起,议席从1席暴涨至14席。它们的竞选策略很少高谈阔论国旗和军队,取而代之的,是物价、福利和“日本人优先”的生活焦虑。
那年夏天,日本各地街头出现了一种不太一样的竞选画面。
年轻女性推着婴儿车,在商场门口接过竞选传单。穿着职业装的女性上班族,下班后围在街头演讲现场。越来越多的女性候选人站在聚光灯下,聊的不再只是养老、教育、医疗,也开始谈国家安全、传统家庭、人口危机、粮食安全,甚至修宪和扩军。
很多海外媒体把这种变化简单概括成一句话——日本右翼正在崛起。
但如果真正翻看近几年的日本选举,会发现一个更值得注意的问题。日本右翼并不仅仅在争夺年轻男性,它们正在把越来越多的政治资源,投向女性。
这是过去几十年日本政治里,并不多见的一种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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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还停留在一个刻板印象里。民族主义、保守主义、军事议题天然更容易吸引男性,女性天然更倾向和平、福利与自由主义。可现实世界里的政治,从来没有这么简单。
今天的日本右翼,已经很少再像上世纪那样高喊“恢复帝国荣光”之类的口号。它们越来越懂得另一件事:如果想扩大自己的社会基础,就必须先改变自己的语言。
于是,一种新的右翼政治叙事开始出现。
它谈的不只是军舰和导弹,而是孩子为什么越来越少。谈的不只是国家安全,而是年轻家庭为什么越来越不敢生育。谈的不只是国际竞争,而是超市里的食品为什么越来越依赖进口。谈的不只是历史,而是日本文化是否正在消失。
它试图把国家、家庭、母亲、孩子这些过去属于不同政治领域的话题,重新缝合成一套完整的叙事。
这种变化,并不是日本独有。美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、德国,都在出现类似的趋势。
保守主义政党越来越少强调意识形态,而越来越多强调生活方式。越来越少谈抽象的民族主义,而越来越多强调具体的家庭焦虑。
很多时候,一个政党的竞选策略发生变化,比它赢得一次选举更值得研究。因为策略变化意味着,它已经意识到,过去赖以生存的支持者,不够了。
如果把时间拉回二十年前,日本右翼政党的主要支持者非常清晰。地方老人。中小企业经营者。保守宗教团体。退役军人组织。传统农村地区。
这些群体构成了日本保守政治最稳定的票仓。
但进入“失去的三十年”之后,日本社会开始发生另一场缓慢而深刻的人口变化。
年轻人越来越少。独居人口越来越多。终身雇佣制度开始松动。非正式就业持续增加。婚姻不断推迟。出生人口一路下降。
到了2024年,日本全年出生人口已经跌至68.6万人,继2022年跌破80万之后首次跌破70万,创下1899年有统计以来的最低纪录。总和生育率降至1.15,也是1947年以来的最低水平。与此同时,死亡人口达到160.5万人,人口自然减少91.9万人,创历史最大降幅。65岁以上人口占比已经达到29.3%,日本是全球老龄化率最高的国家之一。
这些变化带来的,并不仅仅是经济问题。
它首先改变的是政治。
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担心养老金、照顾老人、孩子教育、住房成本和食品价格时,他们投票时关心的问题,也发生了变化。
于是,日本右翼开始调整自己的竞选语言。
过去,他们谈的是国家需要强大。今天,他们更愿意说,日本家庭需要被保护。
过去,他们强调的是传统价值。今天,他们更强调,日本人为什么越来越不敢结婚、生孩子。
这两种说法听起来相似,实际上完全不同。前者面对的是意识形态。后者面对的是生活焦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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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治学里有一个几乎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律:真正能够改变选票的,从来不是宏大的口号,而是普通人每天都会遇到的问题。
于是,日本右翼开始重新包装自己。
他们反对少子化,不再只是说“国家需要更多人口”,而是强调年轻家庭为什么养不起孩子。他们谈粮食安全,不只是因为国际局势,而是强调超市货架上的食品价格。他们谈传统家庭,也不只是伦理问题,而是把它与人口危机、地方衰落、经济停滞联系在一起。
对于很多普通选民来说,这套叙事比过去那些充满历史情绪的民族主义,更容易理解,也更容易产生共鸣。
如果仔细观察近几年日本几个保守政党的竞选海报,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。女性候选人的数量越来越多了。
尤其是近年来快速崛起的参政党。这支最初因为疫情期间反疫苗、食品安全等议题进入公众视野的小党,在随后几年的扩张过程中,并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传统意义上的民族主义政党。相反,它把大量篇幅放在了教育、儿童、家庭、食品、农业、本土产业等议题上。很多竞选海报甚至很少出现军事色彩。相反,经常出现的是母亲、孩子、学校、餐桌这些意象。
对于许多第一次接触政治的普通选民来说,这种表达方式,比传统右翼更加柔和,也更容易接受。
这也是近年来欧洲不少右翼政党共同采用的一种策略。不是先告诉你国家正在遭遇危机。而是先告诉你,你的家庭正在遭遇危机。国家,只是家庭的放大版。
于是,民族主义开始披上一层日常生活的外衣。
这正是很多观察者容易忽视的一点。右翼没有放弃自己的政治目标,它只是改变了表达方式。
政治传播从来不是比谁更激进,而是比谁更会讲故事。
过去,日本右翼喜欢讲的是历史。今天,它更喜欢讲未来。过去,它希望唤起民族情绪。今天,它更希望唤起生活焦虑。
而当一个政党能够把国家安全、人口危机、育儿成本、食品价格、文化认同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题,讲成同一个故事时,它的受众自然也会发生变化。
很多人把这种变化理解成女性开始右翼化。
但事情或许正好相反。真正发生变化的,不一定是女性。而是右翼自己。它开始主动走向过去并不属于自己的选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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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这里,一个几乎绕不开的问题出现了。日本女性,真的比日本男性更支持右翼吗?
如果只看中文互联网,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。各种帖子不断引用一些耸动的数据,例如“女性支持参政党的比例高达七成”“女性比男性更支持战争”“日本右翼最大的基本盘就是女性”。
但如果真正翻开日本的选举调查,会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。
首先,日本几乎没有一个全国性的长期调查能够证明“日本女性整体比男性更右翼”。真正存在的,是不同年龄、不同地区、不同议题之间出现了明显分化。东京的三十岁女性,与九州七十岁的女性,投票逻辑完全不同。育有孩子的家庭主妇,与未婚职业女性,关注的问题也截然不同。
更重要的是,日本政党的左右划分,本身就不像欧美那样泾渭分明。例如,支持自民党,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支持极右翼。很多女性支持自民党,并不是因为修宪,也不是因为靖国神社,而是因为养老金、医疗、托育政策,以及对社会稳定的期待。
同样,一部分支持参政党的女性,也未必首先关心国家安全。她们更可能是因为食品安全、有机农业、儿童教育、疫苗政策、地方产业等议题进入这个政党,再逐渐接受它关于国家、安全和文化认同的整套叙事。
这也是近年来世界政治越来越明显的一种变化。越来越多的政党,不再依靠单一议题吸引选民,而是通过一个生活议题,把人一步步带入更完整的政治认同。
这比传统意义上的意识形态传播有效得多。
如果把视角放得更大,会发现,日本并不是一个孤例。过去十几年,欧美政治学界一直在讨论一个现象。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右翼政党,开始把竞选重点放在女性身上?
答案其实很现实。因为传统右翼男性支持者,已经接近增长极限。年轻男性虽然更容易接受民族主义表达,但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。在人口老龄化、出生率下降的社会里,仅靠传统男性支持者,已经无法赢得全国性选举。
于是,右翼必须寻找新的社会联盟。而女性,就是最重要的一块。
不过,这里的女性,并不是网络想象中的那个抽象群体。真正被争夺的,是那些每天都在面对现实生活压力的人。孩子越来越难养。房贷越来越重。老人需要照顾。食品价格越来越高。地方学校不断关闭。社区越来越冷清。
这些议题,天然具有极强的生活感。一旦政治叙事能够把这些问题统一解释为“国家正在衰落”“传统价值正在瓦解”“日本需要重新振兴”,很多过去并不关心政治的人,也可能开始进入保守主义的话语体系。
这就是政治传播里的一个重要规律。人们很少因为宏大的国家战略改变政治立场,却经常因为日常生活改变自己的投票。
很多人喜欢拿德国魏玛共和国举例。
确实,德国历史学界长期讨论过一个问题:女性是否帮助纳粹获得了执政机会。但今天网络上的很多说法,其实把历史大大简化了。
历史研究能够确认的是,纳粹非常重视女性。他们不断强调母亲、家庭、儿童、就业、社会秩序,用大量关于“恢复正常生活”的承诺争取女性选民。
然而,这并不意味着女性支持纳粹,是因为支持战争。
1930年前后的德国,经历的是大萧条、恶性通胀、大规模失业和政治混乱。对于许多普通家庭来说,他们首先期待的是恢复秩序,而不是发动战争。后来发生的一切,不能简单倒推为当初每一张选票都意味着对战争的支持。
这种历史因果关系,必须谨慎区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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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,对日本今天的描述,也不能简单复制魏玛德国。历史环境、国际秩序、社会结构,都已经完全不同。真正值得借鉴的,不是结果,而是方法。
纳粹最成功的地方,并不是宣传战争,而是成功地把国家危机翻译成了家庭危机。
今天不少保守主义政党,也在做类似的事情。
于是,一个真正值得警惕的变化浮出水面。右翼并没有变得更激进。相反,它们越来越温和。至少,在表达方式上如此。
如果把二十年前和今天的竞选海报放在一起,会发现最大的区别,不是口号,而是画面。过去是国旗。今天是孩子。过去是军队。今天是餐桌。过去是民族。今天是家庭。
这不是价值观改变了,而是传播方式改变了。
政治传播从来不是谁说得最激烈,而是谁最能解释普通人的焦虑。当一个政党能够把房价、生育、教育、粮食、安全、国际竞争讲成一个完整故事的时候,它获得支持,就不再只是因为民族主义。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套解释现实的框架。
很多人把今天日本政治理解成“右翼越来越强”。
我反而觉得,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:右翼越来越会做政治。
它们开始学习如何经营社区,如何利用社交媒体,如何塑造亲民形象,如何培养女性候选人,如何讨论教育、儿童和食品安全这些过去左翼更擅长的话题。
它们没有放弃国家主义,只是把国家主义翻译成了普通家庭能够听懂的语言。
这或许才是日本政治真正发生的变化。
很多人仍然把右翼理解成一群挥舞旗帜、高喊口号的人。但未来真正有竞争力的右翼,很可能不是声音最大的,而是最像普通人的那些人。
如果把时间再拉长一点,日本发生的变化,其实也是许多老龄化社会共同面对的问题。当经济增长放缓,人口持续减少,年轻人越来越少,社会开始普遍缺乏对未来的乐观预期时,政治竞争就会越来越围绕三个关键词展开:安全、秩序和认同。
谁能够把这些抽象概念翻译成普通人的生活体验,谁就更容易获得新的支持者。
所以,这篇文章真正想讨论的,并不是“日本女性是否右翼化”。因为把一个拥有数千万人的群体简单贴上政治标签,本身就是一种误读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,日本右翼正在完成一次角色转换。它们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保守派,而是在努力把自己塑造成家庭利益的代言人、生活焦虑的解释者、国家未来的规划者。
这种转变是否一定会成功,还需要未来几届选举去验证。
但至少,它已经说明了一件事:今天决定政治版图变化的,越来越不是谁掌握了更激烈的口号,而是谁能够更准确地理解一个焦虑社会的情绪。
而这,或许也是未来许多老龄化国家都将面对的一场政治竞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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