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丨卜松
编辑丨刘恒涛
图源丨SpaceX
刚刚,SpaceX登陆纳斯达克,开盘价150美元,市值达到1.97万亿美元,本次募资规模约750亿美元,刷新了IPO记录。
未来IPO募资,还会不会超过这个数额?很多人会提到OpenAI、提到Anthropic,这两个公司的募资,大概率会追平SpaceX的纪录。
但是,它们的故事,它们的模式,可能都不如SpaceX精彩、丰富、充满张力。
它们没有SpaceX跌宕起伏——这两家企业,都是资本催熟,衔着金钥匙,一路顺风顺水。相比之下,马斯克的故事荡气回肠、令人拍案扼腕。
它们没有SpaceX丰富,SpaceX整合了航天、通信、AI三大赛道,有硬有软,另外两家是纯软件企业。
而SpaceX所打造的自循环产业生态,另外两家也望尘莫及。
要说独特性,SpaceX有太多太多。
总之,这是一家完全不一样的公司,它不是一家纯粹的企业,它寄托着马斯克天马行空的梦想、幻想、狂想。令人触动的是,这些正在一步步成为现实。
巨头故事的起点:
NASA是最重要的支持者
从2008年的至暗时刻,到2026年的高光时刻,SpaceX走了18年。
在普华资本管理合伙人蒋纯的眼中,SpaceX历史上最重要的支持者是NASA。
他表示,很多人后来回头看SpaceX,会觉得它是一家典型的硅谷明星创业公司,但如果没有NASA在最困难阶段持续开放订单、支付研发费用,并允许它反复试错,SpaceX很难真正熬过早期那几年。“NASA其实相当于给SpaceX提供了第一批长期客户、信用背书和现金流。”蒋纯说。
时间拨回2003年前后,美国航天飞机项目成本持续攀升。自哥伦比亚号失事,NASA逐步推动航天飞机退役,导致美国一度丧失自主往返国际空间站的货运与载人能力,只能高价向俄罗斯预订联盟号的座位。
与此同时,美国本土的发射市场长期被由波音和洛克希德·马丁合资成立的联合发射联盟(ULA)主导。在成本加成合同与垄断格局共同作用下,ULA 发射成本持续走高,单发报价普遍达到一两亿美元。且传统航天体系的研制和发射周期漫长,导致NASA的项目预算严重超支,难以满足低成本、高频次运输能力的需求。
在上述背景下,NASA主动打破旧框架,尝试把近地轨道运输任务推向市场,通过自由竞争激发活力。
2005年,NASA推出酝酿已久的商业轨道运输服务计划(COTS):划拨专项经费作为引导资金,面向民营航天企业开展合作招标,采用“阶段性成果达标再付款”的合作规则,鼓励民间企业自筹资金研发天地运输设备。NASA希望通过这种方式,引入新玩家,打破垄断,降低发射成本。
NASA COTS(商业轨道运输服务) 分两轮竞标,2006年首轮总计有20余家机构提交方案,SpaceX是其中之一。
在当时,业内对SpaceX前景普遍看衰。马斯克带领团队耗时四个月完成竞标方案,主推“猎鹰9号”火箭和可返回复用的“龙”飞船,报价显著低于传统航天厂商。竞标方案里提到,NASA出资2.78亿美元,剩余研发投入由SpaceX自筹。
NASA经过调研,认可其低成本技术路线,认为政府注资风险较低,SpaceX成功拿下首轮COTS合同。
在SpaceX最艰难的初创阶段,尤其在2008年9月,猎鹰1号火箭已经经历了连续三次发射失败,马斯克靠卖掉早期创业的PayPal和Zip2股权拿到的1亿美元资金,在项目上几乎消耗殆尽,公司濒临破产。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中,NASA向SpaceX伸出了援手:开放了阿波罗与航天飞机积淀的海量技术档案、闲置发射工位与试车设施,还派出专业工程师提供技术指导。
SpaceX首款小型低成本商业运载火箭“猎鹰1号”
2008年底签下的那张16亿美元CRS国际空间站货运合同,则第一次让SpaceX获得了长期稳定订单。合同之外,最重要的是来自美国主流航天体系的信用背书,让SpaceX在航天这个极度封闭的圈子里打出了声名,借此吸引优秀火箭研发工程师加入团队。
元航资本董事长兼创始合伙人张志勇表示,“某种程度上,NASA不仅以商业订单托举了濒临破产的 SpaceX,助其跨越了生存危机;更通过推行里程碑式考核与新的服务采购模式,从传统的‘成本加成’向‘公私合作伙伴关系’转型,主动重塑了一套区别于传统航天工业的新制造与协作体系。”
过去,美国传统航天工业更像典型军工承包体系,大量环节层层分包,研发周期长,成本往往随着项目复杂度不断抬升。而SpaceX把发动机、箭体、航电和软件等关键环节尽量留在内部做,再利用成熟供应链完成部分零部件生产。
真正让SpaceX后来逐渐区别于传统航天公司的,还有另一套更激进的工程文化。
公司成立初期,马斯克原本没打算自己造火箭。2001年,他曾亲自前往俄罗斯,希望低价淘到退役的前苏联洲际弹道导弹,改装成低成本运载工具。2015年出版的马斯克官方授权传记中描述,当时的卖家认为他在开玩笑。交易失败,回美国后,团队系统计算了火箭原材料和制造成本之后认为,如果重新组织供应链和制造流程,火箭发射价格能比传统模式低不少。
这种“边研发、边降成本”的工程文化,在“猎鹰1号”时期更加明显。
资深航天记者Eric Berger曾在《Liftoff: Elon Musk and the Desperate Early Days That Launched SpaceX》一书中讲述,2008年,“猎鹰1号”第四次发射前,SpaceX经历过一场颇为戏剧性的事故。
航天记者Eric Berger
为了节约数周的运输时间,公司临时租用C-17运输机将火箭运往美军的太平洋发射场,空运途中机舱的压力变化,导致箭体内部一度发生凹陷变形。按照传统航天标准,这种情况必须返厂甚至报废,但此时SpaceX工程团队基本断粮,只剩这枚用马斯克最后身家换来的火箭,最终选择直接在发射场拆开箭体并现场抢修,按原计划推进发射流程。
观察SpaceX日后不断扩充的产品体系,包括可回收复用的“猎鹰9号”、批量制造的星链终端,SpaceX的基本逻辑,是把原本低频、昂贵、重度定制的一次性航天项目,尽可能改造成高频、标准化、可持续迭代的工业产品。
这一策略完全颠覆了商业航天的玩法。
Starlink成估值关键
AI业务待验证
今天的SpaceX,已经从一家商业火箭公司,扩张成一个覆盖火箭发射、低轨卫星互联网、AI算力基础设施的庞大生态体系。
招股书显示,目前SpaceX业务主要分为三大板块:Space(航天)、Connectivity(卫星互联网)和AI。其中,航天板块负责火箭发射、载人航天和深空运输;Connectivity板块主要由Starlink(星链)构成;AI板块则包括Grok、X(原Twitter)以及轨道AI计算等未来业务。三者互相支撑,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体系。
2025年,航天板块收入40.86亿美元,“猎鹰9号”火箭单次发射毛利约3000万-5000万美元,拿下全球60%以上份额。但同期运营亏损达到6.57亿美元,主要因为当年新一代星舰的相关研发投入达到30.04亿美元。进入2026年一季度,航天板块的运营亏损进一步扩大。
航天板块承接NASA、美国军方、情报机构和商业卫星公司的发射订单,同时为Starlink组网、卫星部署和未来轨道基础设施提供发射能力,是整个SpaceX体系的底座。
目前,SpaceX收入的中流砥柱,则是Starlink。
截至2026年3月31日,Starlink在全球164个国家和地区拥有约1030万订阅账户(Subscribers),同比增长约105%;同时还有约740万个使用Starlink Mobile服务的月活跃设备。路透社还报道称,Starlink目前已经签下超过7000架飞机的连接服务合同,为货运和民航飞机提供上网服务,航空互联网正成为其增长最快的B端场景之一。
2025年,Starlink的整体收入达到113.87亿美元,同比增长接近50%,调整后EBITDA为71.68亿美元,这块业务已成为SpaceX最重要的现金流来源。
蒋纯认为,过去很长时间里,资本市场更习惯把商业航天视为高投入、长周期的概念行业,很难像互联网平台那样拿到稳定盈利。但Starlink第一次让外界看到,低轨卫星互联网也能形成持续收费、长期运营的商业模式。
“它代表资本市场认同这个航天商业模式闭环的形成,以及能够带来的巨大经济价值潜力。”蒋纯表示。
而AI板块,是SpaceX布局的新业务,在资本市场有更大的想象空间。
招股书显示,AI板块的业务,包括Grok大模型、地面AI算力基础设施、X平台、轨道 AI 算力。从财务数据来看,这部分业务仍处于高投入阶段。2025年,AI板块收入32.01亿美元,运营亏损达到63.55亿美元。
今年5月,SpaceX与Anthropic签署长期算力合作协议,后者将租用ColossusI和Colossus II算力集群。按照IPO文件披露的付款安排测算,这笔合作为期3年,对应的年度收入规模约150亿美元。一周前,SpaceX与谷歌签署协议,为谷歌提供算力,为期33个月,总额度达到300多亿美元。
一些声音认为,随着遥感、低空经济、自动驾驶和全球数据传输需求增长,SpaceX在轨道计算和AI基础设施领域的市场空间巨大。
SpaceX背后的长线互联网技术资本,非常看重低轨卫星互联网未来形成全球通信网络的可能性。在它们看来,SpaceX在同时建设运力、卫星网络和终端体系,未来甚至可能像亚马逊云计算AWS、5G通信网络一样,成为下一代全球基础设施平台。
当前该赛道最受关注的公司之一,是美国太空数据中心、天基AI 算力独角兽Starcloud,估值已经达到11亿美元。公司创始人Philip Johnston在上红杉资本的播客时曾提及,他在参观过SpaceX的发射基地后,如果未来火箭发射成本继续下降,把部分数据中心放到轨道上,或许不再只是科幻概念。
曾投资了Starcloud的3C AGI Partners是一家专注于AI基础设施投资的美元基金,创始合伙人王康曼(Esther Wong)表示,地面AI数据中心正面临越来越明显的电力和散热压力,理论上太空拥有持续太阳能供电和天然真空环境,可利用辐射散热,以缓解上述问题带来的成本暴涨。“目前的部署成本确实比地面高,但是星舰未来的每公斤发射成本会降到几百美元,轨道数据中心也不必支付高额的土地租金”。
SpaceX发布的星舰纪录片
不过,正像一些质疑者认为的那样,这项业务存在着不确定性,有待时间验证。蒋纯认为,太空算力仍要解决功耗、芯片可靠性、星间通信和长期运维,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把地面GPU集群搬到天上。
SpaceX的独特文化
为什么没人能复制?
问题在于,过去二十年里,为什么全世界至今只跑出了一个SpaceX?
答案或许在公司最危险的时候就已经显现。
2008年,“猎鹰1号”连续三次发射失败,SpaceX现金流濒临枯竭,全球金融危机使得融资环境更加恶劣,业界普遍认为这家公司随时可能倒闭。
但Founders Fund仍在这一阶段向SpaceX投了超过2000万美元。2026年5月底,Founders Fund合伙人Scott Nolan在接受Axios的采访中回忆,当时的商业航天甚至“还不是一个真正存在的行业”。然而,分析团队发现,SpaceX在每次发射失败后的工程迭代速度,都明显快于传统航天体系,这让他在做出投资决策时,“十分笃定”这家公司会取得成功。
Scott Nolan
之后,Founders Fund持续投入共约6亿美元。上市前,Founders Fund持有SpaceX约3.5%股份。按照开盘价测算,Founders Fund持股价值超过688亿美元。
从那时起,SpaceX就展现出和传统航天公司不一样的气质,作为一个长期投入和有着投入风险的“重工业”企业,它身上还有着快速迭代等硅谷企业的文化。
经历了20年的反复迭代,SpaceX将已经完全改变了商业航天这个行业。
首先是发射成本。NASA Ames研究人员Harry W. Jones曾在论文中测算,航天飞机时代,把每公斤载荷送入近地轨道的成本约为5.45万美元;目前,行业均价约3000-5000美元,而按照“猎鹰9号”最新的公开报价,这一数字约为2720美元。
根据招股书,SpaceX已在星舰项目上投入超过150亿美元,星舰的核心目标之一,是进一步降低大规模卫星部署成本。星舰V3在2029年前后进入成熟阶段,单次发射可部署最多60颗Starlink卫星,每公斤成本100-200美元,彻底砸烂传统航天成本。
星舰V3
2024年,美国老牌行业媒体Aviation Week(航空周刊)在一篇报道中曾提到,SpaceX内部产线拥有较强的数控机加工能力,主要用于处理知识产权含量高、关键性强的零部件,同时仍会把大量非核心零件交给外部供应商生产。公司掌握设计、关键制造、系统集成和最终装配,也利用本土成熟的小型加工厂网络,承接部分零部件生产。这样既能降低成本和协同损耗,也能在设计反复修改时,内部实现快速反馈。
其次,是发射频率。
上世纪,一次发射失败往往意味着NASA和承包商一起漫长复盘,重走流程和审批预算。但SpaceX不会停工太久,依靠更高频的内部测试、制造打磨和快速修改能力,很快进入下一轮测试。据Space.com统计,SpaceX在2025年完成165次轨道发射,平均两天多就会发射一次,远超全球绝大多数商业航天公司。其中123次用于部署Starlink,全年新增3000多颗星链卫星。
单枚火箭的复用纪录也在继续刷新。今年3月,单枚“猎鹰9号”一级火箭完成第34次发射,一级火箭已经不再是一次性消耗品,而是可反复回收使用的运输工具。而做到这一数字的,全球目前仅此一家。
SpaceX一直不缺少挑战者。有企业做过低轨星座,有企业做过可复用火箭,但直到今天,真正同时跑通“低成本运力—卫星组网—终端用户—持续现金流”这套完整闭环的,仍然只有SpaceX一家。
国内商业航天
另一条道路
在张志勇看来,SpaceX对中国商业航天最直接的启示,可回收火箭的路线只是第一步,而更值得学习的,是把传统航天工业里低频、昂贵、追求绝对零失误的一套流程,改造成了可以快速试错、持续降本和高频交付的新体系。
“如果传统的航天工业体系不能重塑,中国很难追上Starlink的发射和组网速度。” 张志勇表示。
2015年,是国内商业航天发展元年,十余年过去,这个产业链已经从早期的单次发射和型号验证,走到成批发射卫星的前夜。
最明显的变化,发生在产业链底层。早期火箭公司往往要自己搭团队、找设备、培养供应商,很多环节都从零开始。到了最近几年,发动机、贮箱、整流罩、管路、阀门、测控、地面设备等环节,已经逐渐成长起一批专业供应商。
蒋纯把这称为中国商业航天的后发优势:2018年后崛起的新一代火箭公司,已不必像早期的SpaceX和国内第一代的蓝箭、深蓝、天兵那样“单兵作战”,可以在已有供应链上做总体设计和系统集成。
在中国低轨宽带互联网里,规模最大、最核心的两张网,星网是国家队,主打国家安全、6G 底座、应急兜底;千帆是商业队,主打全球宽带、海事/物联网、大众上网,是国内主流商业低轨宽带星座。目前,星网和千帆的大部分主力发射任务,主要由长征系列承担。随着卫星发射需求持续增加,单靠现有运力很难长期满足密集组网,民营火箭公司开始进入主力订单池。
但一个现实情况是,当下国内火箭的完整回收和复用还没有真正实现,稳定排期、周转和交付的发射能力也远未形成规模,作为新入场者,第二代火箭公司的机会便来了。
张志勇认为,第二代火箭公司的创始团队普遍经历过上一轮商业航天的行业试错,清楚低轨星座大规模组网需要什么。因此,它们在思路上更加靠近SpaceX,更重视复用、快速迭代和高频发射。
例如,东方空间聚焦运力25吨、与“猎鹰9号”相近的引力二号,还为此设计海上发射与海上回收方案;大航跃迁瞄准塔架回收,去除了着陆腿,和SpaceX的Starship Super Heavy方案类似;宇石空间则选择不锈钢箭体、筷子捕获臂回收,几乎完整沿着星舰的路线重做了一遍。
东方空间引力二号
张志勇认为,供应商要进入主力星座体系,最关键的是批量供给能力、可靠性、效率、成本和在轨验证。所以,在卫星电推、星载基带芯片、相控阵天线、激光通信载荷、电源系统等供应链环节,火箭公司将会从样机展示进入批量交付的竞争。
SpaceX招股书显示,Starlink一边扩大个人订阅用户,一边进入航空、海事、政府、企业和移动通信等场景。个人用户给它带来了规模效应,B端订单贡献了更高价值的收入。
而国内低轨卫星互联网早期更可能先从政企和行业客户上拿到订单,包括应急通信、海洋、能源、矿区、车船载连接、低空监管等场景,客户更集中,付费主体也更明确。
作为第一家上市即万亿美元估值的太空巨无霸,SpaceX以一己之力发展出的商业航天产业链,已然裂变为通信、激光、能源、芯片乃至AI算力的多维度竞赛。中国商业航天处于快速追赶期,能否走出另外一条道路?非常值得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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